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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赵瑜
一、伯父即将逝去
一路上,我一直盯着机器上的数字,这些数字构成了伯父的生命特征:心率、血压、血氧,以及呼吸次数。
车是转运重症病人的一种特殊车辆,在市区内行驶的时候不受红绿灯的约束。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几天以后,我们决定送伯父回老家,他目前已经不能说话,但尚有意识。村庄里有许多他幼年时的伙伴等着他,想和他做最后的告别。
车子出市区不久,监视器上心率显示竟然成了一条横线。
我和伯父的儿子军停都吓了一跳,提醒跟车的医生,心率没有了。那医生并不紧张,转过头来告诉我们说,车子刚才有颠簸,仪器接触不良受到影响,也是常有的事情。果然,他说完不久,那仪器最上方的一行数字出现了。
从省城到家乡的村庄走了两个多小时,红绿灯不停,转运车到我们村庄的路口时,军停对着伯父大声说,我们到董堂了。伯父的心跳数字上升了一点,我相信,那就是他的回答。
伯父的病已经持续十余年,原来只是冬天的时候发病,到医院住上一阵子便好了。最近几年,伯父的病情重了许多。先是走路的能力消失,再后来,是说话的能力消失。到去年的时候,他连吃饭的能力也消失了,靠插胃管生存。堂弟军停孝顺,格外舍得花钱,在春节前将伯父送进了一个有医疗能力的高端养老机构,然而,半年不到,伯父肺部感染,病入膏肓。
伯父的院子里站满焦急等待的人。我的父亲是这次在伯父回家一事上拿主意的人。在他的认知里,人离世前回到家乡,和所有熟悉的人打个招呼,这样生命才算圆满。父亲怕伯父在省城的医院里病逝,拉回去一具冰冷的遗体。
伯父在重症车的护理下,的确保留着生命特征,只是,他没有了与人对话的能力。
将伯父安置好了以后,重症车便要离开。临离开的时候,跟车医生建议堂弟留下一台自动泵机,那款有着监视器的机器里有一管可以使用八小时的药物,医生的意思是,伯父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,血氧靠氧气支撑,而血压的稳定还要靠这管药物。只是设备的租金较贵,一个小时一百元。
堂弟是伯父的独生子,近些年来在郑州做建筑生意,资产颇丰。所以,对于可以支撑伯父生命的医疗花销丝毫也不犹豫。早在我们到达村庄之前,几个堂弟已经从不远的镇子上买了几罐氧气。
伯父的老宅几年前装修过一次,吊了顶,铺了地砖,是北方乡村的建筑,卫生间在院子里。伯父被放置在堂屋的当门,里间的空调已经提前开了,然而,堂屋的温度依然比不上城里的暖气。这样的条件下,伯父能不能扛过第一个晚上呢?所有人都预计,伯父回到家里撑不过第一天晚上。而叔叔们离开伯父的床前走到院子里,第一句话是说,不中了。“不中”是豫东最常用的方言,不只是可以用来形容人的疾病,也包括万物。有时候地里的庄稼遭遇了一场大雨,收成不好了,村庄里的叔伯们也是如此说:今年的收成是不中了。
邻居们先是进到房间里,看一下伯父,夸伯父的脸色红润。伯父尚有意识,当堂弟或者我的父亲在他耳边说出堂叔们的名字时,伯父会主动哼一声,这种哼既有可能是他身体痛苦的反应,也有可能是他真的意识清醒,听到了堂叔们的名字。
堂叔们开始坐下来说起伯父以前的事,为了安慰我们这些亲人,他们也会说起村子里和伯父年纪差不多的长者,说起他们重病以后的事。后街的老胖,三个儿子都不孝顺,生生让老胖饿死了。还有一个患了癌症的老人,一直叫着疼,可是孩子们没有钱给他看病,每天晚上喊疼,喊得一条街上的人都睡不好,终于活活疼死了。再来看看我伯父,经常在郑州住院,现在回家来,还租了120急救专用的汽车,孩子孝顺,老人才走得安宁。
伯父和父亲这辈,兄弟只有二人,但姐妹却有四个。在许镇的二姑和三姑来看伯父了,她们一来,就握着伯父的手,叫他的名字。姑姑们带着哭腔和伯父说话,伯父又长长地哼了一声。于是众人便开始评价伯父是听得到大家的声音的。
在我们乡下,称姑姑为“嬷嬷”(乡音读作马马)。我的二姑便是二嬷嬷,三姑便是三嬷嬷。早年写作文的时候,我不知这两个字,将“嬷嬷”写成了“马马”,老师改成了“妈妈”,想来也是不对的。人多了,便说起了我的大娘。在我们乡下,称伯父为“大爷”,称伯母为“大娘”。大娘比伯父长五岁,早年身体一直很好,只是最近两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病,记忆力严重衰退。有时候见到我们能叫出我们的名字,有时候便忘记了。比如见了我以后,就会叫我“兄弟”,又会和我说起只有她才能记起来的事情,闹了不少的笑话。于是,一边是躺在床上痛苦的伯父,一边是我们有说有笑的一群人。我们借着来见伯父最后一面的名义,开始了共同的怀旧。
伯父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多日,所使用的氧气一直是高压氧气,所以,回到家里以后,我们将氧气压力开得有些大。结果一罐氧气三个小时便用完了。问了医生才知道,氧气如果开得太大,伯父吸不了,就和普通的空气一样,浪费掉了。
堂弟军停做事大方,到村庄后街的食堂里拉来了四张桌子和数十把凳子,还拿了烟酒。一些堂叔便在家里吃了晚饭。
在他们的意识里,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,伯父可能会因为器官衰竭而离世。
晚饭后,大家依然陪着伯父坐着,在那里聊天。堂弟拿来了两只取暖用的电炉子,几个人围在一起,更适合闲坐。堂叔们把村庄里年龄大的人都排列了一遍,认定伯父的年纪在村庄也属于数得着的了。
伯父身体一直不好,这些年他摽走了好多人。农村人喜欢说“摽”字,意思是和别人较劲儿。很多比伯父年轻、身体也比他好的人都先后离世了,所以堂叔们一直称赞伯父身体“不瓤”。“瓤”也是我们村子里的方言,瓤的意思是软弱、可欺,不瓤在这里表示很好,非常厉害的意思。
听父亲和堂叔们聊天,像身处方言的博览会。那些语言有着奇妙的想象力。他们说伯父胆小,用方言描述是“鬼哩很”,意思是很聪明,喜欢逃避。说伯父有想象力,用的词语是“可能抓”,“抓”字是一个拟音字,在这里是很能干的意思。说伯父为人好,是“不孬”。伯父年轻时刚从部队转业回家的时候,有一阵子很风光,说伯父“很光棍”。“光棍”在这里不是指打光棍、单身,而是很有身份的意思。
堂叔们聊的是伯父的往事,而邻居们则带来村庄里的野史。邻居们谈话的内容刚开始是疾病,为了安慰我们这些家属,将后街的董家、南门的蔡家都患了怪病的事一一说了。董家的老人的病,就是身体痒。刚开始的时候,老董头就是靠着他们家一棵柳树蹭背部,每天跟跳舞一样。再后来,柳树不中了,又蹭槐树,他们家院子里的树的树皮都被他蹭得光光的,就去蹭院墙,院墙差一点蹭塌了,又来蹭别人家的树。刚开始大家觉得他这是得病了,也不好说他什么。结果,他将邻居家的好多树蹭得皮都掉了。邻居也就顾不上同情了,开始劝他,能不能去医院看一下。那老董头很倔,他年轻时吵架常有理,谁也吵不赢他,所以,他说他没有病,就是身体痒,这不算病。老董头最后还是被子女拉到了省城,一查便查出了重症,然后没能回到村子里便死了。邻居们又开始后悔,说,早知道他这么重的病,几棵树的皮算什么,他想蹭就让他蹭好了。
还有一个南门的蔡家老头,患了失忆症,症状倒不是反复问别人的名字,而是老是哭个不停,不知道是想起年少时的饥饿史来,还是之前贫穷时做过的错事,总之就是一阵子一阵子地哭。老蔡头的儿女们想了各种办法,包括请了巫师,说是那巫师是方圆百里最灵的一个大神,他会通灵。所谓通灵,就是可以通过念某一种咒语,到另外一个世界看一下,看看究竟是什么鬼魂附在了老蔡头的身上。结果巫师喝了酒,唱了词,还跳了一场舞,但老蔡头的哭依然没有治好。儿女们无奈,春天的时候,乡镇里流行买东西来保护父母,家里买了十多个塑料盆、几十只碗,还有数不清的卫生纸。这些都是乡村的促销把戏。说起来这些乡村小迷信充满了逻辑漏洞,然而,村子里的人没有人会在意,只求自己心安。后来,蔡家人发现了一件事情,那就是邻居家的一个年轻的儿媳跟随家里人来探望老蔡头的时候,老蔡头一看到那儿媳便不哭了,不但不哭,还叫那年轻的儿媳“娘”。再后来,蔡家老头哭的时候,便会将那邻居的儿媳叫过去。老头对着那年轻的儿媳叫“娘”,还说了许多早年间的事情,那年轻的儿媳哪懂得这些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蔡家老头后来去世的时候还非要见他的“娘”。据说,现在蔡家门里的人见了那年轻的儿媳还是很尊敬,原因就是怕蔡家老头离世后灵魂不安,还要回来。
年轻的堂弟们在院子外面抽烟,他们都是我少年时的玩伴,如今已经人到中年,但在村庄里,他们依然率真。
邻居家一位嫂子来看望伯父,说起了她的父亲离世之前的事——老头特别怕死,晚上的时候总偷偷吃药。本来医生开的是三天的药,结果晚上老头一口吃了。吃药太多也不好,药物过敏,导致拉肚子拉了一床。也是春节刚过不久,天气寒冷,子女们给老头换衣服的时候又着了凉,本来就有肺病,病情便严重了,老头当天就离世了。嫂子说,老头若不是胆小,说不定还能再活一年半载的。
伯父躺在床上。女性亲友一般由堂姐来接待,她们会在伯父的耳朵边说出来看望他的人的名字,或者是亲属关系。比如晚上来探望的是邻居六斤嫂子。伯父大概刚睡着,并没有反应。堂姐一天接待了数拨前来探望的婶子大娘,她已经有了说话的套路,大概是这样的:年纪大了,你说咋办来,只能这样等着,该他受罪来。
来人一般都说,子女孝顺,一直在城里享福,也是让大家眼气一辈子。“眼气”亦是乡村常说的方言——眼睛看到了别人的美好生活,自己生气。这样一解释,便显得生动了。
六斤嫂子多年来进城带孙子,很久不回村子里了。这回见到了这么多邻居,她有说不完的话。她对着从外面回来的国子说,你这个孩子,将来我老了你要对我好一些。
国子不知六斤嫂子话里有话,就开玩笑说,我这人实诚得很,嫂子要是没了,我肯定哭掉泪。
六斤嫂子便说起了国子小时候的事,二相大娘(国子的母亲)生完孩子以后,因为家里太穷,没有吃的,就没有奶水。国子小时候头很大,饿得眼睛都陷进去了,整天哭个不停。于是二相大爷就把国子抱到了六斤嫂子那里,那时候六斤嫂子家里的儿子刚满一岁,奶水正充足。于是,国子隔三岔五地就到六斤嫂子的怀里吃一顿奶水。六斤嫂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,说,眼看着国子从一个病孩吃到慢慢地健壮了。国子长年在乡村生活,说话放肆、幽默,一向没有个正形,可这次他听懂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,咦,嫂子要是不说,我还真不知道。乡村世界里缺少感恩教育,很多人为了活着,一辈子忙碌,早已经麻木了。所以说,二相大娘在国子后来成长的时候,也没有给他讲过这样的细节。国子大概是想说两句感谢的话,可是话说出来,却又是玩笑,他说,嫂子将来你要是有啥事,把我当儿子用几天。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下午时,在院子里,和几个姐姐在一起说话,就着伯父的疾病,我们聊到了将来——我们这一代人老了该怎么办?我的观点可能有些冒犯了他们。我看不得没有尊严地活着。我说,我将来决不能像伯父这样,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治疗方案。看着伯父全身插满了管子,我说,我以后如果病重得无法治疗,就安静地回家养着,决不能插管子。如果活着的时候没有了生活质量,连行走和饮食都不自由,没有了语言能力,没有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方法和渠道,那么,活着也就没有了意义。可是,我的话只能在我们这个年龄的堂姐堂弟面前说,如果被我的父母亲听到,他们会难过的。因为他们这一辈子所接受的伦理教育不同,他们认为,不遗余力地治疗,延长亲人的寿命,那才是最重要的。至于说活得有没有尊严,根本不重要。而这样的价值观,事实上也很难判断正确与否。因为,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不同。
我可以对我自己的身体做主,我甚至想好了,在六十岁以后的某一天,我会写下一份遗嘱,以告诫自己的孩子,若有一天,我的身体不能自己做主,我不做过度的医疗。然而,我却没有办法替父母亲做主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躺在床上的不是伯父,而是父亲,我会拔掉氧气管送他走吗?我估计也不会。因为父亲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父亲,他还是哥哥的父亲,是妹妹的父亲,是母亲的丈夫,是姑姑的弟弟……如果亲人之间不能达成一致,我没有权力做他们不同意的事情。这就是活着的复杂。
十八岁出门远行,如今我已经在城市生活了三十年。然而,只要回到故乡,我身体里的风声全都变成了故乡万物的声音。城市三十年的身体记忆,在故乡的气息面前全面溃败。我的身体忠于故乡。在故乡,在寒冷而又孤独的故乡,我成为一个孩子,成为一个旧时的我。而旧时的我那么单薄,那么幼稚,却远远大于我如今的丰富。
故乡既包括我出生的宅院,也包括邻居家的羊,甚至整个村庄里的消息。一回到故乡,我便成为谁谁家的二儿子,成为有着“不堪往事”的个体。我在城市里多年经营出来的见识、修养,在故乡没有什么用处。故乡更喜欢一个不论在外面生活多少年,一回到家还是少年时模样的人。
在视野上,在认知的维度里,我早已经是故乡的叛徒。然而,这些都是比较得出来的结果。一旦回到故乡,我便成为一个被旧时风物包围的人。那些少年时期全然的欢快,那些因为孤独而深陷的无助,都大于我多年来在外漂泊的理性收获。我相信,每一个人都会经历背叛故乡又最终回到故乡的过程。回到故乡,并不是因为故乡变得更好了。而是因为,人到了一定年纪,身体里会分泌出一种对时光留恋的酶,我相信是这样,不然的话,我应该是一个永远背叛故乡的人。
回到村庄的当天晚上,哥哥和军停两个人负责守夜。我和父母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老宅居住。老宅是我的出生地,有相当长的时间,我在这个院子里生活。一回到老宅,我便回到了某种孤独里。在老家,我能理解乡村世界的孤独。伯父的病危,对于我们家人来说是一种悲伤的告别,但对于村庄里的人来说,大家得以在探看伯父的时候,相互问候,重温旧年月的记忆,或多或少地抵抗了这孤独。
在乡村,冬天的夜晚是如此漫长、安静,夜被风占领,还有狗叫、鸡鸣和羊群的叫声,让人陷入日常生活的孤独。孤独是会挤压人的。我坐在床上,看了一会儿书。房间空旷,少年时的我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期待着有一天能离开家乡,到遥远的城市工作、生活。如今,三十年过去了,我的孩子已经十八岁。他将来也有机会在他的人生档案里填下他的籍贯:河南兰考。然而,他却对我出生的院子毫无感情。这就是人生的磁场,我们在哪里出生,便会在身体里刻下那里的印记。
伯父回到家乡,也最终会埋在家乡的泥土里。他的一生终于有了结局。人对故乡的感情是一个玄学问题,我们在少年时代躺在野地里看着故乡的万物,听着河流的声音,而当我们老去的时候,我们所想的事情,依然如此。想来便觉得,人生就是一个向着远方飞翔最终会落入尘土的故事。

二、殡
伯父的殡期到了。
早上七点钟,我们便到了村庄里。穿上孝衣,进入孝堂,堂姐们正在哭灵。她们的声音嘶哑,内容单调。在过去,子女们哭灵也是要经老人训示的,要在哭灵的时候进行一些“叙事”,比如,要表达子女们的遗憾,又或者,可以更具体,向逝去的父亲诉说自己成长时的困难,要诉说还在人世的母亲将来没有人可以说话的孤独,甚至也可以说说自己和孩子的矛盾,收入减少的痛苦,等等。一场哭灵,在外人听来,就是一场关于孝顺父亲的戏剧。
天色还早,挖墓坑的人没有回来,所以,早饭不能吃。这是规矩。这一天,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从执事堂的安排。村里的白事执事人,被大家称为“照应事的”。
八点钟,挖墓坑的人回来了。于是放饭。孝子们要趁着亲戚还没有来哭灵行礼,抓紧时间吃饭。照例是大锅熬菜。这是旧年月里过年时的吃食,主要用五花肉、白菜、粉条和酥肉炖在一起,碗里有肉有菜,是我少年时最爱吃的食物。
院子里布置了灵堂,而棺木放在堂屋里,叫作孝堂。我和哥哥和伯父的儿子军停坐在棺木一边,另一边是堂姐们。
早饭后,陆续有姑姑们来哭灵。姑姑们一哭,堂姐就要陪着哭。这是村庄里数十年或者数百年来的规矩。和子女们哭灵的内容不同,姑姑们哭得更有仪式感,她们的哭泣把每一个字都拉长了哭,“我——的——亲——哥——呀,我——的——叫——不——应——的——哥——也——”姑姑们反复地哭着这一句,悲伤,却又带着动感的旋律,如果有人借着姑姑的哭声谱一首乐曲,那一定是哀伤的。
姑姑们哭灵完结以后,院子里热闹了起来。“照应事的”在商量该如何将棺木抬出来。
棺木非常沉重,靠人力很难抬得动。伯父的棺木已经放在了一个四轮的推车上,只需要几个人用力便可以拉出堂屋。棺木上会提前放上扎好的纸质楼房。在乡村,土语称这种给离世的人扎的楼房、汽车等冥器叫作“罩子”。这是一种简略的叫法,泛指罩在棺木上的纸质贡品。
军停手持着柳棍制作的纸幡——在乡村,离世之后儿子摔盆打幡是非常重要的一环。如果一户人家没有儿子打幡,会找一个侄子过继一下,平时并不生活在一起,只是在离世的时候打一下幡,便可以继承不少财产。在乡村,用“落”来描述这一事件。替叔父或伯父打幡的那个年轻人继承了没有儿子的院落,或者田地,这叫“落他”。“落”字在这里应该解释为,事情办完以后,剩下的都归他所有。
棺木拉到了村庄的十字街上,在路上铺了毯子,要路祭。在过去几十年里,路祭是乡村里的人最爱看的节目。
那是旧年月里的事情了,电视尚不普及的年代,哪户人家老人“老”了,路祭是他们子女展示孝亲的最好的机会。有一些生前并不孝顺的子女,在老人死后哭得痛了,或者路祭的时候做了二十四拜,磕头磕得一身泥,村庄里的人便开始说,看看吧,还是后悔了。后悔没有在生前好好孝顺,这儿子就有得救。路祭已经不仅仅是一场丧礼的表演,也成了乡村教育的现场。
伯父的路祭,先是父亲和他的堂兄弟们一起祭拜的。他们和伯父一起长大,如今大多数都年过七十岁,在乡亲们看来,我的这些叔叔伯伯们祭奠的不只是我的伯父,还有他们自己。因为伯父的离世,他们与伯父共同的记忆便损失了一小部分。一个人的存在是因为同时代的人都活着,一个人由他和他的亲人、他的友人共同组成。当这些叔叔伯伯们长跪不起,伏在地上痛哭时,村子里的人说,看看吧,还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有感情。
伯父共有四个女儿,二姐夫和三姐夫到场。照常理,伯父的两个女婿是要在长街行大礼的。在过去,看女婿行大礼是对这户人家进行评判的一个重要依据。村里的人会放大女婿们当街路祭的动作:他们是不是哭了,他们哭的声音是不是嘶哑,他们磕头时头是不是重重地砸向了地面,他们哭泣时说出来的话是不是饱含着悲伤……乡村的逻辑充满了悖论,但却无法修正。丧礼管委会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堂兄,他突然向二姐夫和三姐夫说明,可能在街面上等着行礼的人较多,让姐夫和更多的亲戚一起在街上行了跪拜礼。
这一下路祭少了诸多的看点。看客们本来就是冲着伯父的两个女婿来的,结果,二姐夫和三姐夫夹在了众人中间,没有了单独展示悲伤的机会。
响器班是现场配乐的,如果路祭时有人哭得悲痛,那么响器班也会吹奏悲伤的音乐。大多是我少年时代听过的豫剧片段,比如《三哭殿》《大祭桩》《卷席筒》《秦雪梅吊孝》等等。这些传统的曲目用唢呐吹奏出来,尖锐,伤痛,与树木枯索的乡村无比贴合。唢呐就是乡村音乐的抒情诗和摇滚,那声音划破每一个人内心安静的湖面,如一块尖利的石头沉入水底,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。
看阴宅的风水先生提前看过了墓地,算好了时间,定好上午的11时25分前后棺木要入墓穴。结果因为那位堂兄的合并策略,不到半个钟头,路祭便结束了。
乡亲们自然看得不满足。如今的村庄里人人都有智能手机,家家都有汽车,早已经不再是那个信息封闭的偏僻村落。即便年纪大一些的叔叔伯伯们,也懂得了看抖音短视频。他们期望的乡村葬礼,是哪怕下着大雨,亲人们也要在大街上哭得稀里哗啦,那才叫感人。
路祭结束后,殡葬队伍便往墓地走去。在过去,一般要八个人抬棺木。而现在早已经用汽车来拉。堂弟军停一只手拿着柳木幡旗,另外一只手抱着伯父的遗像。而大姑的长子轮战哥负责抱着一筐烧纸走在最前面,他要在路上每一个拐弯或者是过桥的地方放一张烧纸。等殡葬结束以后,军停回来时要把放的这些纸烧掉。这自然也是乡村的旧式礼节,在民间的说法里,每一个拐弯处,没有子嗣的孤魂野鬼都可能存在,那么,这些新殡的亲人如果要在阴间过得如意自在,先要祭祀一下这些孤魂。
我们这些孝子,除了穿戴着白布制作的孝衣孝带,还手持一根柳木制作的哭丧棒。哭丧棒用柳木制作,取的是“柳”的谐音,是亲人希望伯父的灵魂能在人间多留一会儿,能看一下他的孩子们,然后才欣慰地离开。
抵达墓地以后,距离风水先生算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。墓地的上风口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养鸡场,风吹来鸡粪的臭味,一开始极其难闻,再过一会儿,人便被臭味同化,知道风吹过来的空气是臭的,但感官已经没有那么灵敏。那些古文里告诉我们的知识,从来都是前人的经验。
风水先生跟着殡葬的队伍一起来到墓地,汽车是经过改装的,专门拉棺木用的,有吊装设备。在乡村,拉过棺木的车子再拉其他生意,会被人嫌弃。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惯性思维。
时辰到了。姐姐们开始啼哭。有人点了鞭炮,响器班也奏响了唢呐和笙。11点25分,风水先生念了一句“恭请神仙保佑逝者子孙”一类的咒语,念完以后,说可以落地了。落地以后,那先生用罗盘仪测量了一下棺木的方位与太阳的方向,又让抬棺人下到墓地里调整了一下角度,便开始埋棺木了。
按照旧俗,父母离世,儿媳要在墓穴的四个角落各抓一把坟土,揣在孝衣里,由长辈带领着回家,一路上不能与人说话,将坟上的土撒到亲人离世前居住的房间里,且三天不能打扫。这也是民间的一种风俗,自然也是为了给逝者的灵魂引路,怕灵魂到了另外的世界后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坟没有填好之前,我们这一群孝子要将身上捆的麻绳以及手里拄的哭丧棒扔到墓坑里,这代表着后辈们对伯父的陪伴。棺木是一边高另一边低,高的一边便被埋作了坟头。坟头埋好,殡葬的事便算是结束了。还有纸做的一些楼阁需要烧掉。我参与了,将插好的冥器用打火机点燃了。只一会儿,这些高大的繁华的纸质楼阁便成了一堆灰烬。这几乎是一种隐喻,意味着世间的事情不必着急,因为故事的结局就是灰烬。
堂弟军停由我哥陪着返回家里,一路上,他要将刚刚表哥在路上放置的几张烧纸一一找到并烧掉。
我们一群人也步行回家里吃饭。吃饭时听到了争吵声,原来是三姐夫嫌弃殡葬管委会里堂兄的时间安排得不好。三姐夫提前一天,专门找老人学习了路祭时的动作,又反复练习了很久。本来是要在路祭的时候展现子女的悲伤的。伯父从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回到老家以后,一个月里,子女们从未离开,晚上轮流守夜,可谓孝心满满。村子里去看望伯父的人出来以后,都会说起子女们的孝顺。他们的原话比较直白,大概的意思是——若是没有这几个孩子,春枝哥十年前就没了。春枝哥就是伯父。
如今只是因为堂兄对时间的错误估计,让三姐夫一下午一晚上所学习的祭拜礼节没有了用途。三姐夫觉得憋屈。路祭结束了,队伍要去墓地的时候,有邻居说,怎么没有看到女婿的祭拜礼啊?三姐夫听到了邻居们的话,他在吃饭前问殡葬管委会的堂兄到底是如何计算的时间,怎么就会差这么多。堂兄呢,也是听了管事的要求,说头等大事是不能耽误棺木落地的时间,所以堂兄觉得他做得也没有错。三姐夫觉得伯父在老家的院子里待了一个月,子女们不容易,他应该在街上哭一场,让村里的邻居们更直观地看到他们不容易,他们不舍得伯父,他们孝顺。三姐夫说着说着,就又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他和堂兄争执并不是真的埋怨,而是想借着这样的机会再哭一次,让更多的人知道,他懂事,懂礼节,孝顺。
姐夫和堂兄在那里争吵的时候股票配资网门户,院子里的桌子旁都坐满了人,可以上菜了。上菜之前,响器班又会进行一番吹奏。这一次,他们吹的是欢快的音乐,因为逝世的人八十岁以上算是喜丧。结果,一边是欢快的唢呐声,一边呢,是三姐夫为了表达哀思的哭泣声。伯父的遗照是一张早年时拍的照片,蓄了须,微笑着,笑得满足。那应该是他刚跟着堂弟到郑州时拍的,他的眼睛里是光,是看到孩子正在努力奋斗的欣慰,他的笑发自内心,让人看了觉得平静而幸福。他的笑和现场所有人的哭泣成为生活的正面和背面。而吃饭前三姐夫的哭泣和响器班欢快的吹奏也是一样的。人世间的丰富正是由这些矛盾和对照组成。有人悲伤,也就有人欢喜,这才是生活的真相。而人类也因为这样丰富的色彩和难以同频的误解,变得更加孤独、深刻,甚至向着更远的地方行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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